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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国志

读懂的不是名门之后,而是家国往事

 
 
 

日志

 
 

吕伟的小说,发在人民文学后被小说月报转载…  

2009-10-22 13:29:00|  分类: 光阴锐兮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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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对弟弟的最好的鼓励。
我和佳男都说,看吕伟的文章,一看开头就知道是有功力的。
吕伟说,还是写得太少了, 必须努力了……
继续写吧。
向纯文学致敬!
 

小说月报
(2009年第10期总第358
期目录)
值班编辑:彩罕娜 美术编辑魏钧泉

中篇小说
30 风火墙 林那北
  选自《北京文学》2009年第8期
4 水色时光 罗伟章
  选自《江南》2009年第4期
56 五星门童 朱晓琳
  选自《小说界》2009年第4期
73 莫塔 吕魁
  选自《人民文学》2009年第8期
短篇小说
26 窥伺 张笑天
  选自《作家》2009年第8期
52 生气 韩少功
  选自《山花》2009年第8期
67 艾多斯 邱华栋
  选自《绿洲》2009年第8期
91 谁吃了我的麦子 胡学文
  选自《广州文艺》2009年第8期
96 纪念我的父亲

虹影

  选自《伊犁河》2009年第4期
103 狼烟

吕伟

  选自《人民文学》2009年第8期
 
以下为《狼烟》的全文
 
  1
  我早就说过,我们落草街是个硝烟弥漫的战场。1995年的秋天,男孩沈小尾和刘旭东在街道上的出场通常是这样的:沈小尾一手拎一只布鞋飞速地奔跑,他的书包在屁股蛋上一颠一颠,节奏分明,仿佛一支东风吹战鼓擂的鼓槌;他的后面,长腿高个的刘旭东像非洲猎豹一样紧追不舍。在他们慢慢逼近的时候,两人的嘴里都会“哇哇”怪叫,就跟在拉两具转轴磨坏的风箱。一般情况下,沈小尾的怪叫会逐渐演变为绝望的嚎叫,而刘旭东会趁机一个袋鼠跳,扑上来就是一记扫堂腿。下面的情景大家都猜到了,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阴险毒辣的刘旭东会顺势骑在沈小尾的背上,同时气喘吁吁地骂道:日你妈,我叫你跑,死瘸子。
  这个时候,沈小尾一般是不反抗的。他知道等刘旭东喘息够了,顶多会再给他后背来上几拳,踢几下他的屁股,或者朝他的头发里吐几口唾沫,然后,他就会心满意足地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旁若无人地走掉。所以,就算被巨石一样沉重的刘旭东压在胯下,就算身边有一群同龄的孩子在叽叽喳喳,沈小尾依然只是把脑袋深深地埋在蜷起来的臂弯里面,一动不动。他想,只要再坚持一会,等刘旭东阴阳怪气的歌唱一拐过街头的那道弯,他沈小尾就彻底安全了。然后,他就能挣扎着起来用袖口擦干湿漉漉的头发,把被汗水和尘土弄脏的面庞弄干净,一瘸一拐地回家去。
  很多个傍晚,这样的追逐,就如同被预先设置好的程序,准时在落草街上上演。惟一不同的是,沈小尾和刘旭东主演的剧情,有时是从葱郁的洋槐树下蹿出,有时是在晦暗的铁匠铺里开播,更多的时候,沈小尾不得不刚出教室就卯足力气全力以赴,以摆脱刘旭东稍微延缓半拍的起步。但是,不管沈小尾跑得多快,藏匿得多隐秘,奔跑的路线又是多么诡异,刘旭东却总能神出鬼没一般如影随形。所以,如果说沈小尾是狡兔,那刘旭东就是苍鹰,如果说沈小尾是羚羊,那刘旭东就是猎豹。一物降一物,刘旭东就是那个让沈小尾闻风丧胆的克星。
  沈小尾和刘旭东第一次打交道是在那年的九月一号。那个下午,沈小尾孤零零地去落草街小学报到,细胳膊细腿的他看起来像个八九岁的孩子,可他已经十一岁了,该插班念四年级了。同学们看着这个矮小瘦弱的男孩怯生生地走进来,他的双脚几乎是寸步不离地摩擦着地面在轮换,一前一后,仿佛两团攒满了水的拖把头,再往上看,他的双腿竟然根本没打弯儿,直挺挺的,就像一支会走路的圆规。他们很快被他的滑稽动作逗乐了,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后来,班里最高的男孩蹭到他面前,用充满好奇的眼光将他浑身打量了一番,随后,猛然伸出右腿碾了沈小尾一脚,嘲笑道,狗日的,你以为你是卓别林啊。
  在一片潮水般的哄笑声中,沈小尾疼得呲牙裂嘴,他有些惊恐地看着对面眼神阴骘言语粗鲁的大男孩,一下子变得有些不知所措。或许是他呆笃在那里的憨傻样激起了高个子的兴趣,他饶有兴味地歪着脑袋斜乜了一阵,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支劣质“熊猫”牌香烟,把烟嘴对准沈小尾,嬉皮笑脸地说,小朋友,你吸烟。
  小朋友,我们老大请你吸烟。
  小朋友,你好大的面子哦。
  芜杂的附和使沈小尾愈加惊魂不定。说实话,在以前的学校,他也遭遇过不少刁难,可他知道那不过是男孩子们之间的游戏,玩玩就过去了。而面前的这个让人难以琢磨的大男孩,却令沈小尾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也许是慌张过度,在大脑一片混沌的状态下,沈小尾一摆手碰掉了“熊猫”。
  日你妈,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下把刘旭东惹恼了,他一边招呼同伙把沈小尾的双手反剪起来,一边把烟捡了往沈小尾的嘴巴里送。幸亏这时校长进来了,他大喝一声,刘旭东,你做什么?!身处狼穴虎口的沈小尾才被拯救出来。沈小尾清楚地记得,在刘旭东转身跑开的一瞬间,他还恶狠狠地推搡了他一把,随后,沈小尾感觉自己的双腿像被谁抽走了筋骨,或者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他脆弱得像一片秋天的落叶,几乎一头栽在地上。
  就这样,沈小尾记住了这个发育领先满嘴脏话的男孩。原来他叫刘旭东。刘胡兰的刘,旭日东升的旭东。在后来无数次隐秘的偷窥和观察中,沈小尾发现自己面临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熊。刘旭东的肩膀是宽阔的,胳膊是粗壮的,他居然还有了肱二头肌,力气一定很大;他的腿稍微细点,奔跑起来却跟牛犊子一样带劲;刘旭东连说话都粗声粗嗓,直捣鼓膜,只是有些污秽不堪。从背后看,他黑压压的身躯完完全全就是一头黑熊。可他沈小尾呢,细胳膊细腿不说,前胸后背宽窄不过一拳,就跟长了一身排骨似的,说话还嘤嘤嗡嗡,比要出阁的大姑娘还不如。比较出来的结果让沈小尾沮丧无比悲观不已。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是刘旭东的对手。
  其时,沈小尾并不知道,这头熊是很多人共同的敌人。比如,老师们就挺讨厌这个十三岁还读四年级的大个子,他们把他流放在教室最偏远的旮旯里,任他把地盘搞得乌烟瘴气也置若罔闻,可他依然有本事发出各种各样的怪叫来扰乱课堂,已经有不少老师建议校长让他提前毕业了;还有,在一些女孩眼里,刘旭东就是一个真正的流氓。刘旭东常常窜到她们旁边抓她们的长辫子,或趁机捏一把她们白得像藕的圆胳膊,甚至说一些不堪入耳的黄色言论。女孩子们私下里恨他恨得牙痒痒,并且常常因此羞愤得痛哭流涕。但是,所有的状告和哭诉都威胁不了他。刘旭东不仅吊儿郎当,而且相当地狡猾,他脱起身来的速度比狐狸还要快。
  因此,在沈小尾进入落草街小学的第一天,他就无辜地成为了刘旭东新的敌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新鲜的戏弄对象。在接下来的整个秋天,刘旭东的长头发,长势凶猛的黑胡须、烤得焦黄的前门齿,他发狠时竖起来的粗眉毛、长得像一柄扫帚的扫堂腿以及肇事得逞后满脸猥亵龌龊的笑容,都像那支劣质“熊猫”牌香烟燃烧时腾起的团团烟雾,久久缭绕在沈小尾周围,挥散不去。
  
  2
  沈小尾不大爱说话。或许这与他的腿疾有关。沈小尾走起路来右腿总像是短了半截,横看,整个人仿佛是在软泥栽稻插秧,深一脚浅一脚的;竖看,则像是腰系红绸甩了膀子在软沙地上舞蹈的高跷工。总之,横看竖看都难看得要命。但他两腿并拢的时候又看不出任何毛病。他母亲曾经拿皮尺分别量过他两条麻竿一样的瘦腿,发现相差不超过一公分。这一公分在跟他做裤子的时候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可他一穿上裤子,母亲就恨不得把裤子撕了重做。
  尽管如此,沈小尾跑起步来却相当地敏捷。人们惊奇地发现,沈小尾跑得越快,右腿就越苍劲有力,腿疾就显得越不明显,奔跑的姿态就越和谐统一,他就像东北地区那些漂亮的梅花鹿,跃动起来让人赏心悦目。后来他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简直像一阵风在道路上呼啸的时候,从后面看他飞驰的背影,已经没有多少人把他和一个瘸子联系起来了。人们甚至说,如果没有更矫健善跑的刘旭东从身后将他拦截住,他可能会一直不知疲倦地跑下去,变成电视里那些黑炭模样的肯尼亚运动员。人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是激动的,舌头一直要卷半天,啧啧,啧啧,别看他们一个个瘦巴巴的,不晓得哪里来的力量,居然能跑那么远。
  但是沈小尾的母亲对此是茫然的。作为落草街上的新成员,她对陌生的街道、挤满爬山虎的暗红色楼阁、疯狂凋零的梧桐树以及来来往往的人群保持一种本能的隔阂和排斥。她很少上街去,很少与人交流,自然也无从知晓他的儿子正和强大的敌人展开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至于沈小尾本人,就算被刘旭东欺辱得鼻青脸肿,他也会表现得一声不吭。更何况,迟钝的母亲从来不曾察觉儿子经过精心伪饰后的伤口,她只是在洗刷儿子衣裳的时候,不停骂骂咧咧,真没出息,这么大了,还把衣服穿得脏兮兮的。
 
 
  在沈小尾的记忆里,母亲是一个黑脸的女人。哪怕是在父亲卧病在床的时候,她的脸也成天跟结了浓霜一样地挂着,冰得让人胆寒。她是一名养蝎工,她养的蝎学名叫东亚巨蝎。顾名思义,这种蝎的个头是比较大的。打沈小尾懂事起,便常常看见母亲卷起袖管裸着手指,翻来覆去拨弄那些顶着毒囊的丑蝎子们。每当这时候,沈小尾总是会情不自禁地胆颤心跳,而母亲却至始至终保持一副冷漠的态度,对面临的危险仿若熟视无睹。祖母曾经不止一次地指着劳作的母亲训斥父亲,说你这个没男人气的,怎么连你的女人都不如。父亲听了,只是憨厚地笑笑,然后转身忙活那些琐碎事情去。而母亲,她总是佯装没有听见。她的反应让人误以为这个家庭的纷争与她毫无关系。
  当然,母亲也有过少有的温柔,最后一次是在父亲弥留之际,她端了热水跪在床头,仔细地给全身赤裸的父亲擦拭身体。有那么一瞬,沈小尾觉得母亲的脸更黑更难看了,就像刚从灶膛下面撮了锅底灰出来,而她的粗壮手指抖得跟筛糠一样,并且似乎每抖一下,力气就流失一点,以至于毛巾掉了一回又一回。因此,那一晚留给沈小尾的记忆一直是湿嗒嗒的,像永远拧不干的毛巾。
  后来父亲就死掉了。再后来,母亲就嫁给了现在的男人。沈小尾听人说其实母亲是被祖母逼迫改嫁的,但他搞不懂这个不惧怕任何蚊蝇蠹虫的女人,凭什么会害怕家里那个病病歪歪邋里邋遢的老人呢。母亲对沈小尾而言,是一个谜,一个永远的谜。所以,在那个暮色微合的黄昏,母亲牵着他来到落草街的时候,他是盲目的,毫无意识的,听天由命的。他根本没有想过,这个陌生的男人,他会是什么样子。他的脸色是不是也枯黄得像一片梧桐叶。他是不是也种了半辈子的西瓜和蔬菜。他是不是也会打毛衣洗衣裳做女人活。更重要的,他是不是也和父亲一样,会每天天不亮爬起来给他做早饭?
  男人在街道西头开一家被褥厂。说是厂,不过是两间破屋子加两台弹棉花弓,另外雇两个沾亲带故的辍学少年做帮工。还都不正经干活,按土话说,放那里“蓄秧子”的。与母亲从事的新兴产业相比,弹棉花无疑是一个濒临灭绝的职业。男人倒似乎乐在其中。其实,在母亲嫁过来之前,他的厂子是开在家里的,只因母亲受不了整天“嘣嘣哒哒”的嘈杂声,才把“厂址”迁到废弃的砖窑里来。从此,男人就跟那些在棉纺厂上班的女工一样,不得不早出晚归了。他每天早上会塞给沈小尾一两块钱,叫他在陈师傅的铺子里买几个肉包子;晚上回来,男人正好碰到沈小尾在聚精会神地看动画片,开始是《大力水手》,后来是《天空战记》,再后来是《圣斗士星矢》,男人知道沈小尾最喜欢的是耍星云锁链的阿舜,每逢阿舜的“星云风暴”一出招,他就会兴奋得哇哇乱叫。然后,男人会轻轻地走过去,拍拍沈小尾的肩膀,眯着眼睛说,小尾,又看电视啊。
  因此,男人给沈小尾最初的印象是,他比父亲舍得花钱,他也不反对他看电视。他似乎也不凶,虽然曾经严重灼伤的半边脸看起来很恐怖,但沈小尾会把眼神跳一跳,单瞧另半边脸,那边脸上有一颗很耀眼的黑痣,一说话就会像豆子那样蹦来蹦去;他的肩膀比较逼窄,甚至还没刘旭东的宽,那件褐色灯芯绒外套穿上去有些空荡荡的,上面总是密密麻麻爬满了细棉絮,就像匍匐着一群白蚂蚁,叫母亲用鸡毛掸子永远也刷不干净。
  
  3
  国庆节过后,刘旭东沮丧地发现,他追赶上沈小尾需要越来越多的力气了。以前他在决定起跑之前,总要先偷袭一下那个叫蔷薇的女孩子,摸摸她弯腰收拾课桌时翘起来的圆屁股。等听到蔷薇一声杀猪似的尖叫,他才扑蹬一下弹得远远的。整个过程就像一次必不可少的准备活动。但是现在不行,如果再这样的话,他只能在距离沈小尾家倒数第二个拐角赶上目标。万一被他母亲看到,那就很危险了。他见过那个总是黑着脸膛的女人,他觉得她是那种可以随时提着菜刀杀出来大喊大叫的泼妇,再说,他也对女人眷养的毒蝎抱有一种天生的敌意。总之,他不想在那个女人身上惹麻烦。
  沈小尾则不然,他似乎从无休无止的奔跑中寻找到了一种快感,他不仅在有刘旭东追逐的傍晚跑得贼快,就连在鬼影子都见不着的清晨,他也会甩开双臂,撒开双腿,像脱缰的汗血宝马那样在街道上狂奔。他已经越来越感觉到什么叫神速了。神速就是他那样的,一眨眼的工夫,楼房树木和人群统统落在了身后。他想,如果照这个趋势跑下去,要不了多久,刘旭东就会成为他的腿下败将,永远只能呼吸他肆意驰骋所卷起来的滚滚浓烟了。
  1995年的秋天,如果你在我们落草街,你就会看到两个少年亡命般的追逐。越过他们被汗水濡湿的亮晶晶的额头,先是一轮夕阳在高速旋转着沦陷,然后是血红的晚霞从天空的四面八方漂移聚集。等那些丝绸般柔软的物质慢慢糅合成了一匹布,他们就不得不像舞台上的演员,向观众宣告落幕了。然后,刘旭东和沈小尾会一前一后地爬起来,分道扬镳。
  但是这一次,刘旭东把沈小尾骑在身下的时间比往常都要长,他就像坐在自家的软皮沙发上,先是“扑哧扑哧”地喘息了半天,然后慢吞吞地吸了一支“熊猫”,他甚至掏出了他的瑞士军刀开始削指甲。刘旭东的反常让沈小尾又有了第一次那样的恐慌,他无比绝望地趴着,感觉有一条管道正将地面的冰冷源源不断地输送给身体,让他浑身发抖呼吸困难。他想这回完了。刘旭东不会轻易放过他了。后来刘旭东把沈小尾拖起来,他用了那种出人意料的探询口气,沈小尾,你干吗这么怕我呢。我又不是鬼。
  沈小尾不说话。他不敢望刘旭东。在他的印象里,这次好像是刘旭东头一回叫他的名字。刘旭东叫过他小朋友,叫过他死瘸子,叫过他瘦猴子,就是没有叫过他沈小尾。所以他搞不懂他说这话的意图是什么,他又要耍什么阴谋。他惊惶的样子惹得刘旭东呵呵笑起来,笑完了,他竟然走近来摸了摸他湿淋淋的头发,说,沈小尾,我知道你跑得快,不过你永远也不是我的对手。在我们落草街,还没有一个人比我跑得快,不信你去问坐过牢的刀疤脸,杀猪的二柱,还有我们体育老师,我都跟他们跑过,狗日的,一个也没我跑得快。所以,只要以后你见了我不跑,我不仅不追你,我还让你做“圣斗士”,到时候,我就会罩着你,再没有哪个操蛋的敢欺负你了。
  沈小尾早就知道“圣斗士”是刘旭东他们一帮乌合之众搞的小帮派,以前他们叫“青龙帮”,后来车田正美的动画片一出来,他们就改叫“圣斗士”了。沈小尾还知道刘旭东是星矢,大胖子朱鲲鹏是一辉,张琛明是紫龙,就连那个说话嗲声嗲气的陈德华,居然也自封冰河。平日里他们就这么星矢紫龙地大声叫唤,常常搞得大人们莫名其妙。有一次,大概是刘旭东授的意,他们竟然当着女孩蔷薇的面喊她雅典娜。雅典娜本来是希腊神话里的智慧女神,挺好的角色儿,可从他们痞里痞气的口吻里蹦出来,跟喊“小妞儿”没有区别,气得蔷薇扭头就跑。
  瘸子。大概是看沈小尾木在那里不说话,刘旭东不耐烦了,他催促道,狗日的你白痴啊,快说你想做哪个圣斗士。
  那我就做阿舜吧。沈小尾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怎么能和刘旭东混在一起呢。刘旭东又恶又毒,说话还脏话连篇,他尤其喜欢摸女生的屁股,他还说过哪个女生的奶子最大哪个被男人上过。被他戏弄过的老太婆常常挥舞拐杖赶他,说他这样的人是专门给公安局喂的。但是,沈小尾是那么害怕刘旭东,如果他不答应的话,说不定刘旭东就会废了他的双腿,让他跑起来比乌龟还要慢。
  就这么着了啊。刘旭东嬉笑着踢了他一脚,别看你是个瘸子,脑子倒是不笨呢。
  沈小尾讪笑了一下,突然有些怅然若失。他看着刘旭东吹着口哨离去的背影,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与刘旭东的追逐就这样终结了。
 
  沈小尾回到家里,母亲还是往常模样,正在用软毛刷刷母蝎背上的小蝎子,她要把它们刷到充当育儿所的罐头瓶子里。那些小蝎子刚出生时都是晶白透亮的,很软很胆小,现在背部已经略微灰黑了,开始显露出霸道的本性来。他看了一会,觉得没什么好看的。母亲忙里偷闲瞟了他一眼,埋怨道,跟你说了多少回了,衣服要珍惜一点。你看你,穿得跟个要饭的似的。
  沈小尾没搭理她,他早已经学会了把母亲的唠叨当耳边风,再说,动画片马上就要开始了,他可不想错过,哪怕一集也不行。更让他期待的是,那个叫继父的男人,现在隔三差五会给他带点礼物回来,有时是几粒泡泡糖,有时是玩具水枪,还有一回,他给他买了身上这件印有米老鼠图案的涤纶外套。
  男人这次带回来的是一双运动鞋。一双沈小尾梦寐以求的回力牌运动鞋。雪白的鞋帮,鲜红的衬花,带软钉的鞋底。比沈小尾穿过的任何一双布鞋都要漂亮。沈小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他洗净脚丫子穿着它们踩在垫了报纸的地面上时,他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然后,他依依不舍地把脱了鞋子,把它们照原样放到盒子里。
  
  4
  和南方的很多镇子一样,秋天的落草街是斑斓的,仿佛不小心打翻的颜料盒,任各种色彩在画布上蔓延。蜿蜒的洛草河变成了雪白的芦苇荡,清脆的拨橹声接替了夏季丁冬的雨声。落草街上,每一株爬山虎,每一畦紫罗兰,每一垄橙色的柑橘,每一挂晾晒棉花的竹帘子,都迫不及待地扑进人的瞳孔,在暮色像水一样铺展的傍晚,隐入灯火阑珊的月牙窗里。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1995年的深秋是落草街的分水岭。在此之前,虽然对刘旭东们和沈小尾们来说,落草街是硝烟弥漫的,神出鬼没的,但是总体而言,这个小镇是偏僻的,静谧的,诗意的,它就像一个淳朴的田间少女,偶尔会有一些粗野、一些出格,甚至一些放荡。似乎就在一夜之间,人们惊讶地发现,随着棉纺厂的女工纷纷南下打工,街道上的人突然少了,却蹿出了众多“突突”响的摩托车,摩托车的下部,总有一条棒球棍似的排气管,在不停地向外冒黑烟;就连一向安静的落草街小学门口,凌乱不堪的小卖部也被整顿承包,小学生们再去买东西,也可以看到店铺里悬挂的大幅明星照了,有小虎队,“四大天王”,圣斗士星矢,甚至还有《排球女将》里的小鹿纯子。
  每天傍晚散学之后,刘旭东已经不再对沈小尾尾追堵截了,他通常会从陈德华兜里搜出五毛钱,然后凑上朱鲲鹏和张琛明的五毛,打发沈小尾去小卖部买一包“熊猫”牌香烟。在短暂的等待过程中,刘旭东就趁机对蔷薇进行袭击。有很多次,在沈小尾返回教室时,刚好撞上蔷薇捂着红眼睛跑出来,她的身后,其他四人像一群梅雨时节的青蛙,嘴巴张得大大的,笑得前俯后仰。等蔷薇跑得差不多有十米远了,他们便集体高唱:妹妹你大胆地向前走,喔,向前走,莫回呀头。再等到蔷薇绕过学校的东墙,歌唱变成了表白:雅典娜,我爱你。雅典娜,我爱你。每当这时候,沈小尾就有一种赶快离开的冲动。他觉得刘旭东的鬼把戏一点都不好玩。
  沈小尾依旧在大街上马不停蹄地奔跑。马路就像是沙漠,他自己是骆驼。沙漠是骆驼的领地,沈小尾一个人唱独角戏。在没有刘旭东追逐的日子里,沈小尾常常是跑着跑着,就会心头猛地一紧,待他扭过头去,他看到的往往是一辆摩托车,摩托车由远及近,叫嚣着向外喷着黑烟,尖叫一声就过去了,根本不把沈小尾放在眼里。沈小尾突然就伤心起来,心里充满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沮丧。
  蔷薇和她的哥哥是在沈小尾经过铁匠铺的时候出现的。沈小尾一眼就看出他们是来算帐的,他其实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所以,他倒没有怎么惊慌,他甚至相当从容地看了一下天,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那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瘸子。蔷薇喊。
  沈小尾装作没听见。
  狗日的瘸子。你给我站住。蔷薇的哥哥喊。
  沈小尾依然不紧不慢地奔跑。他心无旁骛的样子让人以为他在跟谁比赛。
  沈小尾。蔷薇又喊了一声。
  嗯。
  沈小尾你不是哑巴啊,装得还挺像。蔷薇的哥哥气得七窍生烟。
  沈小尾就站住,他看着蔷薇的哥哥凶巴巴地走过来。他读初中了,可是个头还没有刘旭东的大,肩膀也不宽,显然,他比刘旭东要好对付。初中生似乎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挑选了最瘦弱的沈小尾开刀,明摆着有些杀鸡给猴看的意思。当他们慢慢靠近,彼此之间只剩下半米的时候,初中生使出了落草街上所谓的“铁砂掌”,与此同时,沈小尾像一阵旋风,“哗”一声逃出去丈把远。落空的招数让初中生目瞪口呆,等他反应过来,沈小尾已经变成了一匹长颈鹿,边跑边扯着脖子回头,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
  初中生就有些不甘心地跟了上去。现在,沈小尾又成了一个被追逐的人。他头也不回,脚底生风,久违的快感像久旱后的甘霖,扑哧扑哧回到了他的身体。在健步如飞的过程中,他使劲锤打了一记右腿,它硬邦邦的,紧绷绷的,劲道十足,完全没有任何腿疾的征兆。这个结果让他无比快乐。他想谁说自己是一个瘸呢。自己的腿明明都是好端端的。
  但是很快,初中生就让沈小尾失望了。没跑多久,沈小尾便发现,初中生已然放弃了追逐,气喘吁吁地蹲在地上了。满怀狐疑的沈小尾甚至返回来很远,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初中生,他是多么希望他重新站起来啊,他甚至像电视里的“拳王争霸赛”一样,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字:一。二。三……九都有了,还差一秒。可是,初中生竟然呕吐起来,那些肮脏东西散发的腐臭味道迅速在空气中弥漫,让沈小尾一阵翻胃。沈小尾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去,他看到蔷薇远远地站着,眼睛里写满了绝望,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哥哥竟然被一个瘸子打败了。
  他真像一个哮喘病人,沈小尾想,初中生一点也没刘旭东跑得快,而且,他还跑不远。他这个样子,怎么能当蔷薇的哥哥呢。
  
  5
  沈小尾第一次穿那双回力鞋是在秋天接近尾声的时候,落草街小学举办了一年一度的达标运动会。第一项是铅球,沈小尾动作犯规,没有成绩;第二项是垒球,沈小尾投了三次,最多一次才掷十几米,跟刘旭东推铅球的成绩差不多。后来轮到跳远,体育老师就说,沈小尾你不用跳了,去下面活动活动,准备接下来的赛跑吧。
  沈小尾就跑回教室里去换鞋。沈小尾的位置紧靠窗户,那双回力鞋雪白的鞋帮和鲜艳的衬花在秋阳的照耀下,就像雪地里盛开了一朵红玫瑰,格外地璀璨夺目,让沈小尾感到一阵又一阵的眩晕。
  班里的同学都注意到了,四百米跑的时候,男孩沈小尾穿了一双崭新的回力鞋。然而更令他们吃惊的是,沈小尾居然跑了个第二名。除了冠军刘旭东,他甚至跑过了上届的亚军张琛明。体育老师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小尾跑完,他居然不喘不咳,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不禁下意识地去看了看他脚底下的鞋,没错,这只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于是,他竖起大拇指,满怀激情地对沈小尾说,小子,接下来的三千米争取拿第一名啊。
  三千米不是小学生的达标项目,但是学校为了向初中输送长跑人才,每年都会设立这个项目,由于是自愿原则,因此报名的人只有一半人,另外一半选择做拉拉队。学校的小操场跑道加起来才三百米,也就是说,沈小尾他们不得不围绕操场跑十圈,他们在奔跑的时候,别的年级投铅球和垒球的同学就会暂时停下来,给他们加油。五圈过后,场上的形势已经明朗,跑在第一集团的是刘旭东和沈小尾,他们将大部队远远地甩在身后。如果你再仔细观察,还会发现刘旭东和沈小尾就像两块异性磁铁,他们在不断地逼近。
  现在,沈小尾和刘旭东之间的距离不足五米了。在沈小尾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以追逐者的姿态奔跑,他可以很明显地听到对手浑浊的喘息声,就像跑在他前面的是一头年迈的耕牛;刘旭东的运动衫已经湿透了,拱起的肌肉在不停抖动;他的肩膀还是那么宽,随着跑动的节奏一耸一耸,透过他的肩膀,沈小尾看到弧形的跑道拉成了一条直线,尽头的太阳像一枚金黄的向日葵,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第九圈,沈小尾已经和往常一样,跑在刘旭东的前面了。这时候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觉得自己和往常一样,就跑在落草街的道路上,前面是那棵洋槐树,然后是铁匠铺,再然后是陈师傅的包子店,一汪长满了浮萍的池塘……他的身后,紧追不舍的刘旭东会逮准时机来一个袋鼠跳,扑上来一记扫堂腿,把他狠狠地压在身下,踢几下他的屁股,往他的头发里吐口水。他惊恐地加快了步伐。
  后来沈小尾得了第一名,他去领奖的时候,刘旭东神不知鬼不觉地踹了他一脚,并且恶狠狠地说,狗日的瘸子,你喜欢跑就跑吧,跑不死你。不就是穿了一双破鞋吗。以后你要再敢说自己是阿舜,我打断你的狗腿。
  在有体育老师在场的情况下,刘旭东还不敢太张狂。而沈小尾根本不理会他的这些话,他现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他想自己终于比刘旭东跑得快了,刘旭东终于成为他的腿下败将,永远只能呼吸他屁股后面卷起来的滚滚浓烟了。
  更重要的,他再也不用被迫去欺负女生蔷薇了。这么些天来,蔷薇绝望的眼神像一条蛇,紧紧缠绕在他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因为赛跑成绩优异,沈小尾得了有史以来的第一张奖状。那是一张鲜艳的奖状,上面用大红的墨笔写着“沈小尾”三个字,右小角还有盖着鲜红印泥的印章,上书:落草街小学。这在以前的沈小尾,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沈小尾捏着鲜红的奖状一口气跑回了家。进去的时候他是蹑手蹑脚的,他想母亲和继父会是多么地高兴啊。这是他第一次得奖状,竟然就得了第一名。
  男人正在和母亲谈论小杰子,沈小尾知道,小杰子是被褥厂的帮工。前天他辞了工作,说要去南方打工。
  母亲说,那另外找一个吧。
  男人说,最近不太好找啊。要不让小尾来我的被褥厂吧,反正他的功课也不好,不如退学算了。
  母亲似乎很吃惊,她用了一种变了调的声音,可是小尾还很小啊。
  男人说,不小了。小杰子前年进我的厂也不过是小学毕业。再说了,小尾他是个瘸子,有一技之长以后也不吃亏。
  母亲叹口气,似乎有一点妥协,要不,等他回来了再说吧。
 沈小尾感觉那些鲜红的奖状像一条泥鳅,吱溜一声就滑到了地上。他一声不吭地从堂屋里退了出来,然后,撒腿跑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就要飞了起来。楼房、树林、街道、窨井。他看到满街的摩托车从他身后一闪而过,它们的身后,无一例外地拖了一条黑乎乎的尾巴。他觉得那就是狼烟。有那么一瞬,他看到有一个摩托车手就是刘旭东。他们像一群猛兽,追赶着沈小尾一路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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